白小妮一边说,一边害怕地看向窗口。
那个小鬼最是是非不分了,明明她妈做了这种事,但是就是不让别人说。
别人但凡说她妈妈两句不好,那个小鬼都是要打人的。
而且打人打的可狠了。
不过她虽然也很看不起那个女人,有一点她却是很佩服。
“那个女人虽然不是一个好东西吧,但是她是一个好妈妈。”
白小妮说着,脸上居然露出了羡慕的表情。
她大部分的时间,都被奶奶关在家里,被耳提面命地警告不许出门。
所以但凡能出门的日子,在她这里都格外珍贵。
因此出门时发生过的事情,到现在她其实都还记得很清楚。
“那个女人有病,精神还不正常。”
这个精神不正常是村子里的人说的。
因为村子里的人,见过她发疯拿着刀追着别人小孩跑的画面。
据说她当时真的差点就把别人小孩砍死了。
真是恐怖。
听别人说起这些的时候,白小妮都在庆幸,还好自已不出门。
但是她不犯病的时候,其实还挺正常的。
“我见过她不犯病的时候。”
那天白小妮是要出去找朋友玩,只是偏偏要路过疯女人的家。
那时候,白小妮一整个就是瑟瑟发抖,就怕疯女人在家,然后拿刀追着她砍。
结果怕什么来什么。
她真的碰见了疯女人。
疯女人正带着孩子,在外面晒太阳。
看见白小妮,居然还笑了笑。
“小妮啊,今天怎么出来了?”
白小妮害怕地杵在原地,双腿发软,一动也不敢动。
她很想拔腿就跑。
但是人在害怕到极点的时候,是根本腿脚都使不上力气的。
但是疯女人并没有拿刀砍她,只是喊她小孩回屋拿了一个野菜饼子给她。
那野菜饼子不丑,被做成小兔子的形状,甚至可以说还有点好看。
“路上跑慢点,别摔着了。这个饼子你姐姐爱吃,你也拿一个吃吧,免得路上饿。”
平常白小妮被奶奶耳提面命地警告,绝对不可以接任何人给的东西。
除非家里人在场。
自已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,谁给的东西都不可以吃。
就算对方是熟人,也不可以。
奶奶时常发这种疯,爸爸妈妈都说奶奶年纪大了精神不正常,让她别理。
但是她根本不敢不听奶奶的话。
平常白小妮都是牢牢地急着奶奶的嘱托,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,根本不敢接任何人给的东西。
搞得还有几个叔叔恨铁不成钢地说她被她奶奶教傻了。
但是现在,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接过了疯女人递过来的饼子。
疯女人就看着她笑,用一种可以说是很好说话的语气,对着她道:“在外面玩了之后,要早点回家,天黑了之后,就不要在外面玩了,很危险。”
“而且你也这么大了,不要老是想着玩。”
白小妮听着这话,就有些不高兴了,嘴巴稍稍扁了扁。
这话她经常听爸爸妈妈说。
听村里的叔叔婶婶说。
说她大了就不可以想着玩了,要帮着爸爸妈妈干农活,要帮着除草砍柴,给家里烧菜烧饭。
等再大一点,还要照顾弟弟。
再等大一点,就要学学人家是怎么带孩子。
因为女孩子到了十几岁,就可以嫁人了。
小孩子的世界里,天性就喜欢玩,不喜欢被一些规则束缚。
能轻轻松松谁喜欢干活?
因此白小妮每次听见这种话,就对长大十分抵触。
好似她快乐的时光就那么几年,那几年过去,等待她的,就是一辈子都干不完的活。
一辈子都直不起的腰。
当小孩的时候,好像还可以要糖吃,要新衣服穿。
长大一点,就好像一直要围着扫帚和灶台转。
头从来不见抬起来过。
衣服从来没新过。
至少,白小妮看见的女人们,都这样。
白小妮虽然害怕疯女人,可是一听疯女人这么说,就稍稍有一点不高兴,想要张嘴反驳。
可是下一句,她竟然听见疯女人说,“再大一点就要上学了,女孩子要好好读书,考上大学,才能走出山里。”
白小妮便愣住了。
读书?
好陌生的词汇。
应当说,女孩读书,是好陌生的词汇。
怎么会有女孩子要念书呢!
疯女人在白小妮面前摸着女儿的头,阳光照在她黝黑的脸上,竟然还有一点点在发光。
“你姐姐明年就要去读书了,到时候你也去,两个女孩子,好有个照应。”
“你要是不怕的话,可以平常多来姨家转转,白天来,晚上就不要来了。”
“姨会点算数,到时候姨教你。”
年幼的白小妮瞪大了眼睛。
读书?
女孩子读书?!
疯女人真的是疯了!
她大声反驳,那天的风很大,白小妮跑得也很快。
“怪不得她们都叫你疯女人,我们这女孩子都不会念书的!”
“你真的是疯子诶!”
风声呼呼灌在耳边,日光照得白小妮影子长长。
那时候的白小妮年纪太小,跑得也太快,快到来不及听见‘疯女人’嘴里那句‘你奶奶说了,明年要送你去上学。’
那句话,最终只有风能听见。
哪怕到了现在,白小妮也不知道,那天的疯女人,究竟在她背后嚷嚷了什么。
“后来她的孩子突然之间就死了,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。”
白小妮摇了摇头,声音里夹杂着一抹淡淡的叹息。
有些事情,小时候或许还意识不到意味着什么。
可是现在,她只觉得十分可惜。
疯女人的小孩要是没死,疯女人的小孩要是是个正常听话乖巧的孩子,应当也会挺幸福的。
毕竟疯女人原本是打算送坏小孩去上学来着。
不过——
白小妮顿了顿,“不过她们一家人都不是好人,要是让她上了学,她可能会更坏。”
听人说,坏小孩不会因为读了书知道了一些道理就变好的。
有些人就是天生坏种。
吕瑶和姜离对视了一眼。
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话,但彼此都见识到了对方眼中的愤怒。
【写出榆上河这本小说的人真该死啊!范霞好好的一个人,就被编排成了这样!】
【什么叫天生坏种?我看白小妮她们这一群人才是天生坏种!】
【原本范霞的女儿或许可以走出大山,或许可以把妈妈也带出大山,可是她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。】
【白小妮还真是不识好歹是非不分啊,范霞如果真的是那种很坏的人,那她在接到那只野菜饼的时候,就可能已经被毒死了!】
【我就想知道,范霞的女儿究竟是怎么死的,我总觉得,这事不对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】
【在榆上河原著小说里,范霞的女儿,是发高烧死的,但是现实是个什么情况,我就不知道了。】
正巧,吕瑶的目光也在这个时候,落在了白小妮身上。
“村里人有跟你说过,她女儿是怎么死的吗?”
——
宝宝们,心脏有点疼,不太敢熬夜继续写了,剩一章白天补给你们。
第508章:榆上河的水是干净的
白小妮偏了偏头。
“没跟我说过,但是他们闲聊的时候我听着了。”
那个时候她还小,村里人怎么会专门和她说这些。
“村长伯伯说,她女儿是发了烧病死的。当时我们这,早夭的孩子,都是不能进墓地的,都是随便找个山上草席子一卷了事。”
“但是她女儿死了,村里人有几个哥哥还给她女儿埋了。”
其实白小妮觉得吧,村里那些人还挺好的。
他们对疯女人母女,是真的很不错了。
早夭的孩子还有人帮忙埋,正儿八经的白家村人,都没有这个待遇呢。
奈何有些人天生就是不知道感恩的。
有些人天性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。
白小妮摇着头,虽然她已经变成了鬼,虽然她变成鬼跟疯女人母女无关。
但提起那对母女,她时至今日仍咬牙切齿。
好似那对母女曾经对她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般。
但白小妮这样的人,并不算是个例。
白家村如她这般的,也算是比比皆是了。
“她这个人当真是可恨!”
白小妮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网状腺,厉声怒斥疯女人的为人,“她女儿死了,她就要杀了全村的小孩给她女儿陪葬!”
“她精神是有问题的,大家都知道,她女儿是发烧病死的,她非要说,她女儿是被村长她老婆害死的,说村长她老婆掐死了她女儿。”
“还说她女儿是被村长老婆喊人活埋的,因为这个,她还把村长老婆推倒了,那会儿村长老婆怀着孕呢,大家都说她这一胎是个男娃,结果被疯女人这么一整,她孩子没了。”
白小妮也很不喜欢村长他老婆。
所以她甚至不愿意叫人家一声伯娘。
但是一码归一码。
她就算不喜欢村长他老婆,也不妨碍她觉得疯女人实在是恶毒。
“村长他老婆体质本来就不好,嫁给村长这么多年都没怀上孩子,好不容易有了个男娃,还就这样被害死了!”
那村长他老婆,和他老婆的娘家人,能忍得了这口气吗?
村长他老婆的娘家人,便将疯女人平常和别的男人睡觉的事抖落了出来。
这一下子就惹得全村的女人都愤怒。
她们和村长的娘家人站在同一战线,说要把疯女人这么个恶毒又嬴荡的女人沉河。
榆上河,是附近这几个村的村民的母亲河。
是至高无上的存在。
在他们眼里,榆上河的水是澄澈的,干净的。
能洗清一切的罪孽。
那里,是每个犯罪之人的归宿。
白小妮记得那天,夜晚的月光照在人身上,天气微微有些寒凉。
原本看不见一丝灯火的白家村,那天晚上灯火通明。
村里年轻力壮的几个年轻人,合力把范霞扔进了猪笼。
一路上,她的叫骂声哭泣声,和一声一声的咒骂,几乎要响彻整个上空。
但没有人理会她的咒骂。
村长,也就是白大伯,甚至在一直叹气。
“早知道她疯的这么彻底,当初就不应该收留她们一家人,她得了癔症,自打她男人死后,她就疯了。”
疯子的话,是不可以信的。
疯子说的每一个字,落在别人耳朵里,都显得那样啼笑皆非。
当时疯女人说着什么来着?
白小妮想了想。
好像是——
——我没疯!是你们害死了我女儿!
——你们全村人都是畜牲!我老公是被你们害死的,你们每天给他派发干不完的活,他是活活累死的!
——我真傻真的,以为处处忍让,以为等到我女儿可以去上学就好了。
——可是你们都不是人!都不是人!
——你们都是一群恶鬼,一群会吃人的恶鬼!
——我那天晚上,明明听到了小孩的哭泣声,可是我那会儿连我自已都救不了,我以为是野猫!
——那是我女儿的哭声啊,我怎么能以为是野猫!
白小妮还记得,疯女人曾死死地盯着白大伯,以及白大伯的老婆。
——你们两个,一个害死了我女儿,一个害了我,我不会放过你们的!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!
——你们都是畜生!你们这些人都该死!你们都该死!
她眼睛快要从眼珠子里瞪出来,头发和着鲜血,黏哒哒地贴在脸上。
凄厉的诅咒声嘶哑又尖锐,仿佛能划破长空。
风吹皱榆上河的河水,素来平静的水面,今日波涛汹涌。
“她果然是个疯子!赶紧把她沉河吧!没完没了!”
她凄厉的哭声那样的响,可是在场的人,好像都没有长耳朵,只满口骂着她贱人,说她天性恶毒。
说她是疯子。
她控诉着村民的恶行,却没有人听。
天上乌鸦盘旋而过,齐齐停在枝头。
天边,隐隐透出一丝血红。
猪笼里绑上了石头。
榆上河的河水,慢慢盖过‘疯女人’的身体。
慢慢盖住了她的咽喉。
她想要逃离,可是身体被囚困在猪笼,手脚被缚上了绳索。
她想要张嘴呼救,可是肺里被灌满了水。
榆上河的水,干净澄澈。
他们说,榆上河是他们的母亲河。
他们说,榆上河的水,能洗净一切脏污,能洗清所有的罪孽。
“真是晦气,咱们村好好的,就是收留了这么个恶毒的女人,给整得一团糟。”
“唉,拉倒吧,有些人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。”
“她女儿死了关咱们村的人什么事,这人真是疯子!”
“她还说做鬼都不放过我们呢。”
“她当榆上河那两只石狮子是吃素的?咱们那俩狮子,保护着附近几条村的平安。不说别的,咱们村口那,她也进不得。”
村里一行人,浩浩荡荡地往回走。
没有人在意一个疯女人的话。
也没有人在意一个疯女人的死。
人人说榆上河能洗清所有的罪孽。
但被沉入河底的人,就真的罪有应得吗?
天亮了。
一切归于平静。
平静得好像,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白小妮只记得,那天早上的风真的很冷。
那大概是她这么多年,吹过的,最冷的风。
“你真的觉得,村民们说的都是对的吗?”
吕瑶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。
她暂时忘了白小妮是不是鬼。
她只觉得不公!
凭什么!
究竟凭什么!
“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,你们凭什么可以随便剥夺他人的生命?”
“就算她是疯子,就算她真的做错了,也有法律惩罚她,你们凭什么肆意剥夺她的生命!”
她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白小妮。
心中替范霞不平。
白小妮低下了头。
她自已也知道,村民们的做法是不对的。
她当那女人是疯子,自然不会信对方的话。
但她也知道,疯女人的生命,不该被这样剥夺。
有些事情小时候看或许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。
但回过神来,她也不是不知道村子里的人做错了什么。
只不过——
只不过她从小在村里长大,加上没念过什么书,一直处在这样的环境里面,耳濡目染,思维什么的早就被同化了。
就算心里知道村民们做的是不对的。
潜意识里她仍会替村民开脱,仍会觉得是‘疯女人’罪有应得。
【太过分了!这群人真的太过分了!他们怎么不去死!怎么不去死!】
【范霞的女儿真是发烧死的我把头给你拧下来!】
【他们真的很聪明,把受害者打成了疯子,这样,就没人会相信她的话。她再冤枉,也不会有人在意她的血泪。】
【她说起那句‘那是我女儿的哭声啊,我怎么能以为是野猫!’的时候,我想起了第四条规则。】
白家村规则第四条:
村里没有人养猫,也没有野猫,如果晚上听到有小猫的叫声,请紧闭门窗,猫妖会杀死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