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有灵泉水,就完全不同了。

    温锦切去盈香手上腐肉之后,立刻用泡过药的灵泉水冲洗。

    既不疼,又有完美的灭菌效果。

    别看只是一根手指,温锦接上这根手指,打开房门走出去,也用了一个多时辰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门外等着的众人,立刻涌上来。

    小葵最是焦灼,两手紧张地攥在一起。

    温锦点点头,“接上了……我有点累,一个时辰后,她会醒……再叫我。”

    今天起得太早,昨晚,她又准备各种要用的药,及为这台手术所做准备,睡得也晚。

    之前,一直是用精神力强撑。

    现在,她整个人放松下来,只想睡觉。

    “王妃先休息,这边。”刘佳人亲自带她去厢房。

    站在厢房门口,温锦看着刘佳人,有很多话想问她。

    刘佳人微微一笑,“我不走,等王妃醒了,我必定知无不言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……”

    温锦进屋之后,倒头就睡,睡眠质量好到叫人羡慕。

    刘佳人站在门外还没走,便看见她的丫鬟退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在陌生的地方,外人当前。竟然入睡如此快,睡的如此踏实……

    刘佳人既忍俊不禁,又略感欣慰,“你还真是心大……也是,特别信任我吧?”

    刘佳人正欲离开,却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半夏和逢春,以及郁飞。

    逢春的眼里满是兴奋,浑身似乎冒着隐约的热气。

    刘佳人诧异看她,“天很热吗?”

    梁国都城靠北,元月还冷得很。

    特别是生活在宋国的刘佳人,南边儿的宋国这会儿已经穿不到狐裘皮袄了。

    逢春嘿嘿一笑,“天不热,我热。”

    “刘宋使会功夫吗?要不要比划比划?活动一下,就不冷了。”

    刘佳人看她那么亢奋,连忙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了不了,我去看看那姑娘的情况。”

    小葵和红姐在照顾盈香。

    红姐咦了一声,“小葵,你有经验,接上指头……疼吗?”

    小葵活动了一下,自己被接好的小指,“不疼,王妃给用了药,那药可神了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红姐拉住她的手,仔细的端详。

    “那盈香怎么哭了?”红姐小声道。

    小葵朝床榻上看去。

    盈香闭着眼睛,泪从她眼角滑出,濡湿了鬓边的发。

    她嘴唇蠕蠕,似乎在梦呓。

    “什么?你大点声,可是饿了?渴了?”红姐趴在盈香唇边。

    红姐侧耳听着,表情却越来越凝重。

    “说什么?”小葵年少,却心思敏锐,她看着红姐的表情,暗暗担忧。

    红姐摇了摇头,“等她醒吧……再问问王妃。”

    “红姐你说嘛,她嘀咕什么?”小葵以前很怕红姐,毕竟红姐是百花楼的老鸨。

    如今小葵已经是王妃的丫鬟了,王妃待人亲和,且对她们很维护,她便胆子大起来。

    红姐不说,她摇着红姐的手。

    “她说……右手食指没了,就是废人了……无法再设计服饰,也会为人耻笑……

    “她还说,愧对王妃信任……怕是以后都不能为王妃效力了。”

    红姐长长的叹息一声。

    两人低头看着盈香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。

    这缠裹固定的,比当初小葵的手更夸张,像个硕大的大馒头。

    完全看不出她食指的情况……

    “时间毕竟太长了,都好几天了……未必能接活吧?”

    “可是我的都活了!你看,与当初无异!”

    小葵伸出自己的手,小指灵活,完全看不出当初被砍下过。

    “你那手指,可是砍下当时,或者说,当天……王妃就给你接上了?”红姐反问。

    小葵绷着脸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的确,她的血都还没干呢,王妃就开始给她接指了。

    而且,她隐约记得,王妃当时说……若是时间久,就接不上了,接上了也活不了。

    “呜呜……”小葵到底年纪小,竟然绷不住哭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温锦睡前,就反复告诉自己,“只小睡一会儿,就一个时辰,一个时辰后,一定要醒。”

    可惜,她精神力耗费过大,绷着太久。

    这么一睡,再睁眼时,天都黑了。

    门外有人说话,还有人哭。

    温锦忽地坐起。

    “盈香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温锦一边披衣起身,一边问道。

    她拉开门,盈香就站在门外,被小葵搀扶着,软软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这是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奴家没能完成王妃交代的事儿,且连累王妃……如今奴家右手已废,便是半个废人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跪下磕头,眼泪砸落在地。

    “奴家谢王妃一再相救,又给奴家机会,让奴家参与进女学的筹办当中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奴家到底是让王妃失望了……奴家不中用,求王妃……舍了奴家吧。”

    盈香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
    温锦睡得有点儿迷糊,她蹲下身,皱眉看着盈香。

    “不对呀…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的你,那么坚强,那么乐观,那么聪慧。”

    “摊上案子,原本是坏事儿,你却会审时度势,借着那契机,抽身离开青楼。”

    “我哥不肯收留你,你却不气馁,还有余力去怜惜两只小猫……”

    “怎么断了一根指头,就让你一蹶不振了?”

    “你这不仅是没有原来坚强自信了,更是不相信我。”

    温锦说完,站起身来,紧了紧衣服又道,“你想走便走,我不强留。”

    “饿了,有饭吗?”

    盈香有点儿懵,更是有什么念头,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她猛地抓住温锦的裤脚,“王妃?”

    温锦回头看她。

    盈香举起馒头大的右手,“能……能接上?还……还能用?像、像小葵的那样?”

    温锦盯着她,“若是不能用,你就当自己是废人?你就自求离去?”

    “女学的事情,我还要委托给你。毕竟你最有学社那边的经验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些经验,我对你的信任,对你的倚重……你都不看做宝贝,你所依靠的,不是你的智慧,经验。”

    “你依靠的,就只有你的食指吗?食指没了,你盈香,也没意义了?”

    温锦一席话,如当头棒喝,把沉浸在悲伤中的盈香,打得一个激灵。

    第447章 别白费力气!离她远点儿

    盈香知道错了。

    她也重新振作起来。

    被温锦一席话骂醒的她,这会儿看温锦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她每每看见温锦,心里就冒出“恩同再造”“再生父母”的念头。

    这般感激的视线,叫温锦这样厚的脸皮,都不好意思了。

    “我饱了,还请刘宋使,借一步说话?”

    温锦放下碗筷。

    两人来到暖阁,这里没有旁人,说话也随意许多。

    “今日之事,多谢公主。”温锦福礼。

    刘佳人忙扶住她,“王妃比我年长,我该王妃姐姐。我封号玉虹公主,姐姐可叫我玉虹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之事,实乃齐人所为。”

    温锦闻言怔住,齐人?齐国使者?

    刘佳人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。

    温锦摊开纸,却见是白纸,一个字也没有。

    她狐疑看着刘佳人,这是何意?

    却见刘佳人叫人提来一壶热水。

    她把壶底放在那张纸上……

    温锦瞬间明白,原来是特殊的墨,干涸即墨迹消失,遇热便可再现。

    果然,刘佳人把热茶壶拿开之后,那张白纸上便出现了清晰的字迹。

    “梁陈兵强,宋齐国富。如今天下四分之势,稳久必乱……

    “齐缴岁币于陈,寻其庇佑。如今梁却有诸多举措,连女子都不再安于家室,甚至能上阵打仗。

    “若任其发展下去,梁必势强。陈守旧,或势趋于微弱……

    “然梁与宋,关系交好。齐若弃陈投梁……或被陈恼而吞,或被梁与宋吞……

    “天下四分之势,将不能存……齐为稳,必抑梁变革之势……”

    纸上记录的,像是齐人的对话,更像是他们对现状的分析。

    可这东西,怎么会在刘佳人的手上?

    温锦看了刘佳人一眼。

    刘佳人道:“我们与齐人住的不远,我哥命人在屋子里做了听瓮。全天轮番有专门听瓮的人,坐在里头听着。”

    听瓮是古代的“窃听装置”。

    温锦揭开褚先生与太子真面目在皇帝面前时,也用了听瓮。

    坐在听瓮里的窃听人员,很多都是专门找盲人训练培养。

    因为盲人的听觉更加敏锐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信我,也可以不信。”刘佳人笑了笑,“即便拿了这些东西,也不过是了解齐人的想法,并不能治谁的罪。”

    “齐人躲在陈霸后头,看起来不声不响,似乎很老实。了解他们真实的想法,对王妃没有妨害。”

    温锦点点头,齐人这么想很正常。

    天下四分,梁陈在北境,兵强马壮,骑兵数十万。

    齐宋在南境,鱼米之乡,更是丝绸茶叶产地,富商无数。

    隔大江天险,南北两境通商,民富国强,已经有几十年相安无事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,无论哪一国忽然有大的变革,有一家崛起之势,都会对这个刚刚维持了几十年太平的局面有莫大影响。

    温锦起先想得是,梁国这举措,倘若让其他国看到有用,便可效仿之。

    这样不就是我富,大家一起富。

    我强,大家一起变强了吗?

    但都是邻居,你忽然率先变强,你会不会来攻打你富庶,却战斗力不如你的邻居?

    不是没有这种可能。

    齐人的担心,在他狭隘且短视的目光下,自然也有他的道理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温锦将字迹再次消失的白纸折好,放进衣袋里,“很有用,也是个警醒。先前,是我大意了。”

    城隍庙打晕那些人,雀爷的人已经去处理了。

    到时候,雀爷那边也会审问出结果来。

    “我只想到,我大梁内部,会有人反对。没想到,却是内忧外患。”温锦轻嘲一笑。

    刘佳人看着她的目光却灼灼生光,“我们的提议,王妃觉得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以后有机会,一定去宋国参观游览。”温锦道。

    刘佳人轻叹……这是拒绝她了。但,也不算意外。

    刘佳人又笑,“那可说好了,等你来了,我要做你的向导,带你看看大宋的风土人情,你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
    温锦深深看着刘佳人,“为什么这么帮我?”

    又是从齐人手中救她的人,又是把听瓮里听到的消息告诉她,叮嘱她小心齐人。

    如今力邀她去宋,即便一再被拒绝,却也客客气气,不减热忱?

    刘佳人笑容更灿烂明媚,“一来,都是女子,你却和别的女子不大一样。你的眼界,你的想法,以及你的医术,你的才能……这些不像一个内宅妇人,让我很钦佩。我欣赏你这样的女子。”

    “二来……说起来,就有些俗了。我看你重情重义,且既有野心,也有运势,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。即便你不去宋国,我也想结交你。”

    刘佳人说得很坦诚。就是,你有价值,所以我想跟你交好。

    温锦点头,她深以为,这没什么俗不俗的。她喜欢刘佳人的这份坦诚。

    “玉虹公主的这份情谊,我承了!”温锦起身福礼。

    刘佳人还了半礼。

    其他人也都吃好,洗漱收拾停当。

    天虽然已经黑了,但温锦还是决定赶回府上。

    “不去见见她吗?”

    寒冷的望楼上,刘子业问宋韬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的别院,你才是背后真正帮她的人,她离得这么近,你却连面都不露?”刘子业有些不理解。

    宋韬迎着寒风,紧了紧厚厚的狐裘,遥望着二门处的灯火。

    那是温锦她们准备蹬车离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既帮到了就好,见不见面,不重要。”宋韬说。

    “怎么不重要?”刘子业气笑,“为了得到这些消息,你费了多少人力物力?”

    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还折了好几个人……如此,你还不让玉虹告诉她。让她承了玉虹的情,那你的情呢?”

    宋韬转过脸来,冷冷看了刘子业一眼,“别乱说,她有夫婿。”

    刘子业又好气又好笑,“知道她有夫婿,你就别动那么多心思,别白费力气!离她远点儿!”

    “我离得还不够远吗?”宋韬望着远处,已经开始移动的灯火。

    那是她一行的马车,她要走了。渐行渐更远。

    “你人是离得够远了,心呢?”刘子业问道。

    宋韬笑看他,“能忍得住的喜欢,便不是真的喜欢。你还不懂。”

    宋韬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走下望楼。

    那一行车马的灯火,早已出了别院大门。

    宋韬刚下楼,刘佳人就疾步而来。

    “给……给你的!”刘佳人拿出一只匣子,微微气喘,“她临走前,托我给你。”

    宋韬面皮一紧,钴蓝色的眼底光芒熠熠。

    第448章 都在成长

    宋韬接过刘佳人递上的檀木匣子,按下卡扣,“啪嗒”。

    掀开盒盖,里面竟是两粒珍珠一般浑圆白皙的药丸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糖豆儿?”刘佳人探头看。

    宋韬心底却猛地一动,啪嗒,忙将盒子合上。

    “这是好东西……”宋韬遥望着她离开的方向,但有墙阻挡视线,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刘子业也从阁楼上追下来。

    “这么说来,她知道是你在背后帮她?”

    宋韬笑而不语。

    刘佳人道:“那也未必吧?说不定是因为,这别院是宋少主的,所以她特地留下礼物给宋少主。”

    宋韬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檀木匣子,“若是如此,这礼物就太贵重了。”

    “即便她猜到是我,猜到我在背后未露面……这礼物还是太过贵重。”

    宋韬转过身来看着刘子业,“刘兄说,她不知我出力,不知承我的情……其实,是我亏欠了她人情。是我该承她的情。”

    刘子业微微一怔,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只檀木匣子上。

    宋韬两只手握着那匣子,摩挲爱抚,爱不释手。

    “因为这个?”刘子业挑了挑眉,究竟是多珍贵的东西?

    宋韬面色淡淡,钴蓝色的眸子却愈发沉凝,“你不是一直问我,何以我祖母现在身体越来越好,我也没有再毒发受罪了吗?”

    刘子业微微一愣……猛地倒吸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“是她的药?”

    宋韬勾了勾嘴角,捧着宝贝似的,捧着那只檀木匣子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谁欠谁的情,哪能说得清呢?

    但越是说不清,这纠葛才能越深,不是么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温锦一行的马车,正走在夜路上,迅速而安静。

    忽然迎面来了几个骑马之人。

    马车避让到一旁,并且减速缓行。

    那几个骑马之人也拽着缰绳,甚至在马车迎面而来之前,就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后头几个人,都翻身下马。

    唯独领头的那个人,仍旧坐在高头大马上,盯着温锦一行的马车。

    赶车的是雀爷的人,一手拽紧了缰绳,另一只手握紧马鞭——随时准备着将手中马鞭抽打出去。

    就在车马双方交汇之时。

    那高头大马上的人,忽然一踩马镫,在马背上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他凌空一跃,稳稳落在马车上。

    “啪——”车夫的马鞭也冲他狠狠甩去。

    他抬手握住马鞭,“锦儿,是我!”

    萧昱辰的声音传来。

    温锦立刻道:“车夫有劳,是自己人。”

    车夫收回马鞭,拱了拱手,“得罪。”

    他拽停马车。

    萧昱辰打开车门,正欲进去,却发现车厢里不止有温锦。

    除了温锦扮的樵夫,还有一个樵夫,一个猎户,一左一右的坐在她两侧。

    “我有话与王妃说。”萧昱辰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半夏和郁飞看了温锦一眼,有些担心。

    温锦点点头,“没事,我跟王爷聊。”

    两人这才下车,去坐后头的车。

    马车重新上路,萧昱辰的马很有灵性,就跟在车厢外头,无人驾驭,它却能并排前行。

    跟来的几个亲兵,也护在一行车马两侧。

    重新动起来的车厢里,却安静异常。

    萧昱辰挑亮矮几上的灯烛,盯着温锦装扮过的脸。

    “从哪儿回来?”他低声问。

    温锦看了他一眼,这男人大有长进……越发喜怒不形于色了。

    温锦听出他声音低沉,却看不出他脸上是喜是忧。

    “听说是宋韬的别院。”温锦道。

    萧昱辰看了她一眼,“听说?”

    “嗯,听宋国来使说的。”温锦道。

    萧昱辰的脸色看不出什么,温锦也不知道,他已经知道了多少。

    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,她选择沉默是金。

    没想到,萧昱辰也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但他的手却没停,他坐在温锦对面。

    矮几上有温热的茶水,他把茶水倒在帕子上,小心翼翼擦拭温锦的脸颊。

    温锦下意识躲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,“别动,易容术在脸上时间久了,对皮肤有刺激。你皮肤本就细嫩。”

    只此一句,车厢里又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只有萧昱辰小心翼翼地给她撕去假面,卸去妆容的声音。

    待脸上的假面去掉,温锦果然觉得僵硬的脸都舒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