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霎时没了声音。

    “好重!这陈霸,比死猪还沉!”闷闷的声音,像是季风。

    旁边一声冷笑,“本王帮你?”

    “不用不用,卑职可以!”

    萧昱辰提溜着齐使,从窗口一跃而下。

    季风扛着陈霸,跟在后头。

    后院儿黑漆漆的,只停着一辆大马车。

    听闻声音,马车里一动……

    “抓到人了?两人私聊了什么?”温锦从车上下来。

    萧昱辰闷声道,“别管,别问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就拿过陈霸的刀,竟是要把两人直接砍了。

    温锦一惊,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,“你干嘛?”

    萧昱辰脸色阴沉,“我杀了他们!”

    温锦低声道,“你冷静点儿,这里是大梁,他们是外使……”

    让使臣在大梁的都城被人杀了,一来不好跟陈国和齐国交代,极易引发战乱。

    二来,这不是说明大梁京都治安不行,既在外邦丢了脸,又容易引起民心动乱。

    萧昱辰深呼吸了好几口气,才压下心头怒火。

    “让他们指认吧。”温锦拉着萧昱辰上了马车。

    二人虽是夜行衣,且蒙面。但毕竟是和齐陈两国使臣多次见面。

    未免他们认出来身形,他们在马车里不露面。

    雀爷带着从破败的城隍庙,带走审问的几人上前。

    一旁有她手下人举着火把,手下人将两人反绑起来,往齐陈使者嘴里塞了东西,拍着两人的脸颊,“喂!醒醒!”

    两人迷迷瞪瞪睁开眼,“这是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齐国使者看见站在他面前,脸上还带着血,鼻子都被打歪的人,当即吓得一抖,“你是人是鬼?”

    那打手连连点头,“没错,是他!当时他还带了个手下,跟我们说话的是他的手下,但实际做主的人就是他。”

    “他起初躲在屏风后头不露面……但爷们儿也不是傻子,他连面都不露,不交底,我们也不敢给他办这差事!”

    “后来,他匆匆跟我们见了一面,我记得清清楚楚!他脖子后头还有一块青色的胎记!”

    打手说完,齐国使者脸色大变。

    “你血口喷人!我让你干什么了?我都不认识你!”

    雀爷可不听他说什么,她亲自上手,扳过那人的脑袋,看他脖子。

    “果然有一块青色胎记!是他没错!”

    雀爷拍着他的脸,冷笑道,“可以啊,不远千里来做客。不想着‘客随主便’,反倒琢磨着害东道主?”

    齐使瞪着蒙着面的雀爷,“你、你们是什么人?我们乃邻国使者!你敢对我们不敬!就不怕引起战乱吗?!”

    “倘若有战事,你就是梁国的罪人!千古的罪人!”

    雀爷看着他,不屑冷笑,“就凭你?不至于。装起来。”

    她一声令下,立刻有手下拿了两只大麻袋来。

    齐使张嘴要呼救。

    雀爷眼疾手快,一团破布塞了进去。

    陈霸见这势头,若有所悟,“我不知他做了什么……但不管做了什么,都跟我无关啊!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跟他喝酒,完全是被他带累牵连了!我乃陈国使者!陈国兵强马壮,骑兵强盛。跟大梁战乱多年,好容易修好,你们可掂量好!”

    雀爷似笑非笑的看着他,“一丘之貉,若今日放了你,就是放虎归山。”

    陈霸摇头,“不不,绝对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陈霸上下打量雀爷,以及她手下那些人。

    陈霸是带过兵,剿过匪的人。他看出了雀爷一行的气势,很有一股子江湖气。

    他道,“叫你们绑我们的人,出了多少钱?我出三倍!你放了我。”

    雀爷哼笑一声,“你怕是出不起。”

    陈霸哈哈一笑,“五倍!你陈爷爷绝对出得起!”

    雀爷脸色猛地一变,唰,她从靴筒里拔出一只短剑,冲着陈霸就捅了过去。

    陈霸吓得惊叫起来,“诶诶诶……有话好好说。”

    马车里的人也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好在季风动作快,他飞身上钱,握住雀爷拿剑的手。

    差一点,剑就捅到陈霸身上了。

    “姑奶奶啊,你冷静一点儿。”季风脑壳疼。

    雀爷一双凤眸,死死盯着陈霸。

    陈霸也有点儿呆愣,“女、女人?”

    季风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,“赶紧堵住他的臭嘴!”

    “唔……”陈霸的嘴也被破布塞上。

    “打晕!”雀爷道。

    才醒过来的两人,又被敲晕过去。

    雀爷来到马车旁,她脸色不太好。

    “指认了,就是齐国使者,接下来呢?”

    温锦已经准备好了,让齐使“水土不服”,且令大夫们抓不到把柄的法子。

    萧昱辰却突然改变了计划,“你不用管了,人塞进马车上,我带他们去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雀爷皱眉看着窗帘后头的萧昱辰。

    火把的光,仅照亮他半张脸,他隐匿在暗处的脸更显阴翳。

    萧昱辰道,“你放心,我比你更想他们死。但有些人,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。”

    雀爷迟疑片刻,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的人把齐陈二人,塞进后头的马车上。

    酒肆被封锁的后院静悄悄的,只有两驾马车,缓缓驶出后门。

    温锦看着萧昱辰,“不按原计划来吗?”

    萧昱辰握了握她的手。他的手本就温热,此时更像炭火灼烧。

    他压抑的愤怒,可能都化作了热量,“你不必管了,他们交给我处理。我定叫他们有苦说不出。”

    两人在酒肆里,碰杯说的那些话……犹在萧昱辰耳畔。

    那些玷辱温锦的话,如利刃割着他的心头。

    她一步步走到今天,何其不易!焉能是他们口中的“玩物”?

    今日,他就叫他们尝尝,这被“玷辱”的滋味!

    夜深,其他地方都静了。

    但这条街,却灯火通明,酒香阵阵,还有那曲声、笑声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两辆马车,在一处偌大的院子后门口停下。

    萧昱辰握了握温锦的手,“你坐在车上别动,不用露面。”

    他纵身跳下马车,对门口守卫道,“叫你家掌柜的来!”

    第458章 奇耻大辱

    这么晚了,凤渊见到萧昱辰,颇感意外。

    他上下打量萧昱辰,“王爷换口味了?王妃知道吗?”

    凤渊眼底还有几分戏谑和轻嘲。

    萧昱辰拳头瞬间硬了……但想想自己来的目的,他轻哼一声。

    “帮我个忙……我知道你有办法。”

    萧昱辰在他耳边低声嘱咐。

    凤渊闻言,笑得花枝乱颤,“王爷真是有趣的人……不对,王爷以前可无趣了!如今才越发有趣,看来还是王妃的功劳。”

    萧昱辰皱眉,“话多!”

    凤渊挑了挑眉,“哎哟,这事儿有点儿难办……”

    萧昱辰忍了忍,“你说得对……”

    凤渊轻笑,“难办,咱也有法子办到。”

    萧昱辰深深看他一眼,“算本王,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
    凤渊笑着让人把后面那辆马车赶进院中,“好说!”

    萧昱辰回到车上,飞快地瞟了温锦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来找凤渊,难道是想……”温锦猜测道。

    萧昱辰道,“这事儿你别管了,免得脏了耳朵。”

    温锦诧异不已。

    但不管她怎么问,萧昱辰就是讳莫如深,只字不言。

    温锦暗暗决定,改日她来问凤渊。

    然则此时……

    凤渊叫人熬了两碗古方药汤。

    分别给两人灌下……齐人和陈霸所喝药汤,大为不同。

    不是所有被卖进秦淮楼的倌儿,都乖巧听话,愿意伏在旁人底下的。

    万一遇见那骨头硬的,他们也得用上非常手段。

    这古方,便是应运而生的好东西。

    再硬的骨头,一剂古方下去,也能化作绕指柔。

    凤渊亲自盯着,眼看两碗汤药都灌下去了。

    “把他俩关在雅间里,点上香。”凤渊摇着折扇,大冷天不耽误他耍帅,“点两根!浓度大一点。”

    秦淮楼的香,那可不是凡品。

    他这香方,是从宫廷里流出来的,且他花了大价钱改进呢!

    两人关进去不多时,就有手下来报。

    “公子,里头人醒了。”

    凤渊正在躺椅上闭目养神,闻言,他立时睁开眼睛,“如何?”

    手下人回,“一开始有点儿燥,这会儿……”

    凤渊啪地把折扇一打,“走,看看去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陈霸觉得自己浑身疼。

    特别是身后某处……疼得他想杀人。

    他做了一个恐怖的梦,梦见他——堂堂陈国外使!从来只有他推倒别人,断然想不到……梦里,他竟然被人推倒了!

    “操……”他睁开眼大骂。

    他是一身冷汗被惊醒的。

    他甚至不敢回忆昨晚的噩梦。

    看到驿馆熟悉的床帐,他长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幸好只是梦……怎么会做这种梦?”

    不对……他身后某处,明明感受到真真切切的疼!

    “来人!”陈霸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掀开被子,看了看里头……他穿着中衣呢,衣服整齐,没有被扯拦的痕迹。

    亲兵闻声进来,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
    陈霸道,“我昨晚怎么回来的?”

    亲兵道,“大人和齐使喝醉了酒,被卑职等人搀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操了!不对!

    他在酒肆就被打晕劫走了!

    亲兵在酒肆大厅,根本不知道他们被劫走!

    “备水,我要沐浴!快!”陈霸慌了。

    那噩梦太……惊悚了。

    他浑身的疼,也太真实了!

    细思极恐!

    亲兵虽不解……大人从没有早上沐浴的习惯,但见大人脸色不对,还是赶紧命人烧水,把浴桶抬进来。

    “卑职伺候大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滚!”

    陈霸将门反锁,手脚发颤地解开衣襟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”

    一声凄厉的惊呼,惊飞了屋外枝头的雀鸟。

    “大人!”门外亲兵立时撞门。

    “别进来!都滚出去!我没事!谁也不准进!”陈霸嘶声咆哮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斑驳的青紫痕迹,欲哭无泪。

    那噩梦不是梦!竟他娘是真的!

    陈霸飞快地洗了澡,特别是身后某处。

    他忍着剧痛,洗了三次。

    他穿好衣服,拔出佩刀,“齐使呢!”

    陈霸提着刀,冲出房间,直奔齐国使者院中。

    “大人,大人究竟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亲兵跟在他身后,看他满脸愤慨,云里雾里。

    昨夜还好好地一起喝酒呢?

    怎么今天一醒,就提刀要砍人呢?

    “人呢?”陈霸在院子里转了三圈,愣是没看见一个齐国使者。

    他青筋暴起,握着刀,眼都红了。

    驿丞正叫人收拾房间,闻声出来,“齐国使者因国中急事,今晨天不亮,就匆匆离京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甚至没来及亲自向吾皇禀明,只呈书一封就……”

    驿丞话还没说完。

    陈霸提着刀就要往外冲,“跑了?他跑了!跑得了吗?!”

    如此,更说明昨晚那“噩梦”是真的!

    若不是真的!齐使慌什么?他跑什么?

    陈霸怒火中烧。

    手下亲兵拦住他。

    “大人!大人不可!”

    “这是梁国境内,大人这么提着刀出去,追不到城门口就会被拿下!”

    “大人,究竟出什么事儿了?”

    陈霸的亲兵想破头,也想不明白。

    陈霸脸色一僵,黑如锅底,“我早晚杀了他!”

    他在院子里狂砍了一阵,熟悉他的亲兵,都看出他姿势有些别扭。招式也不如以往流畅。

    耳目将这些禀告萧昱辰知道时。

    萧昱辰阴沉的脸色,这才好了些许。

    “自食恶果!这叫以其之道还施彼身!”萧昱辰冷哼一声,“陈霸的可恶写在脸上。齐国使者的恶,刻在骨子里!”

    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萧昱辰道,“不要在大梁境内动手。要让他们平平安安离开大梁,等他们进入齐国境内……再寻机会动手!”

    “是!”亲兵抱拳,随即退下,安排人手,沿途悄悄跟随齐使。

    陈霸一连消沉了三天,跟大姑娘似的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

    主要是,他……疼。

    “奇耻大辱!我早晚……嘶!”被人压在底下的滋味儿,原来如此难受!不仅难受,而且难堪!

    “对了,齐使那晚说,第三招儿也已经放出来……如今该有成效了吧?”

    陈霸托着下巴,“若无成效,我活剥了他!不……我要让他尝尝我的滋味儿!再活剥了他!”

    陈霸换上大梁京都流行的服侍,没坐官驿专门给他们配备的马车。

    他在街上雇了辆车,往城南而去。

    “呵,动作还真快啊!”

    陈霸下车,不由一震,“有钱,就是好办事儿。”

    女学规划出的地,如今已经大变样,先前的泥草房、破草棚子,如今都没了。

    大堆儿的工人,抬石头的,抬木头的,挖地基的……竟是一片忙碌,颇有欣欣向荣之相。

    陈霸皱着眉头,“齐孙子又骗我?!”

    他拳头捏的咯吱作响,却忽听那边树荫底下,两人正在议论。

    “这又是挖地,又是建房……动了我李家村的祖脉!是要给我们带来厄运的!”

    “不能让那怀王妃,再这么干下去了!”

    第459章 异想天开

    陈霸偷听两人的议论,终于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。

    梁国人迷信鬼神之说。

    “齐孙子”没骗他,鼓捣出这“坏了祖脉”的流言,一定会给那女子带来麻烦!

    陈霸原本要离开,这会儿却不着急走了。

    他凑得更近,去听闲话。

    那男人也能说,越说越玄乎,李家村前两天崴了脚的老妪,是温锦这女学给方克的。翠花生不出孩子也是女学方克的……甚至村头老李头儿家的老母猪难产,都是女学动了祖脉,给方克了!

    陈霸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树底下凉音里说话的人,立刻扭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笑什么笑?我们说自己村儿的事儿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看着面生,外来户吧?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
    那两个说闲话的,竟然在地上捡了石头,朝陈霸走来。

    陈霸的武力值,当然不把这两个闲汉放在眼里。

    但他是来看温锦有麻烦的!他不是来给自己找麻烦的!

    万一他把这两个人打了,引来的温锦的人,这闲话还没传开,就被那女子提前遏止了,岂不太亏了?

    陈霸连连摆手,“不是笑你们!你们说的有理!实在有理!这女学可不就方克了你们李家村嘛!”

    “祖脉呀!那是祖宗给的福祉呀!那能动吗?但凡有点儿孝心,都不能动祖脉!”

    陈霸身高体壮,嗓门儿也大。

    他话音未落,倒是有好几个干活儿的都往这边儿看。

    当即就有一群人抄起铁锹锄头,往这边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谁动了祖脉?”

    “就说你呢!你别走!站住!”

    一群看着精瘦,晒得面色黑红,但挽起的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腱子肉的男子,瞬间就把陈霸和那两个闲汉围住了。

    “李二狗,你又在这儿说什么闲话呢?”

    被叫李二狗的男人,眯眯眼儿里精光一闪。

    他连忙摇头,指着陈霸道,“没有,不是我!我啥也没说!是他!”

    “这个外来户!他说女学方克了咱们村儿!还说修建女学动了祖脉!就是动了祖宗留给咱们的福祉了!”

    陈霸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卖了。

    “你哪个村儿的?为啥跑到我们村儿胡说八道?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!昨儿夏女官就说了,别的村儿眼馋这好事儿落在我们村儿!想让女学用他们村儿的地!”

    “他们说,他们不用帮着盖帐篷,食宿他们都自己解决!只要把女学建在他们那儿!他们连工钱都比我们少要一半!”

    “说!你是不是他们村儿的?!”

    十几个铁锹锄头指着陈霸!

    陈霸当时就惊了……他上过战场,打过仗。上过山,剿过匪。

    但被一群百姓拿铁锹锄头指着——而且还是在别国!真是人生头一回!

    “诸位误会了!”陈霸不想多生事端,赶紧拱手,“某只是路过此处,听他们说母猪难产,是被方克了,所以发笑。”

    “结果这两人就揪着我不放,说我蔑视他们祖宗……实在冤枉啊,某是外地进京的商户,不是本地人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听,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,也就信了他。

    但众人却没放过那两个闲汉。

    “李二狗,又是你俩!天天好吃懒做说闲话!”

    “现在竟然还学会给女学抹黑了!我可告诉你们,里正家的小五,被王妃治好了病!里正一家恨不得把王妃的像供起来!”

    “大家伙儿得王妃的恩惠,得女学的恩惠!将来有新房住!如今农闲还有工钱拿!”

    “你们要是敢坏了大家的事儿!大家伙儿打不死你们!”

    李家村的人说着,就推搡起二人来。

    那李二狗没站稳,猛地摔在地上,竟从他身上掉出一只钱袋子来。

    哗啦一声响,瞬间众人就安静了!

    一大袋子呢!少说也得有两贯吧?

    众人眼睛都瞪大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