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。

    刑部侍郎汪国义跌跌撞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
    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。

    他耳边一直回响着宋韬的话,“汪荣是被人有意害死的,温盛钧也是被人算计的一环。”

    当他追问是谁算计儿子时。

    宋韬冷笑,“算计你儿子?不,被算计的是你。既要让你尝尝丧子之痛,也要让你咬死温盛钧不松口。

    “也难怪你被人算计利用,你还真是……一只听话的狗。”

    “啊啊啊!”汪国义连环拳打在一旁的墙上,好发泄心中愤怒。

    忽而有一道颀长的黑影,映在墙上。

    “汪侍郎。”

    汪国义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眼见来人,他立刻就醒了酒。

    “怀王殿下!”汪国义僵着脊背,冒着冷汗拱手行礼。

    “跟本王来。”萧昱辰阔步走在前头。

    汪国义冷汗涔涔……心惊胆战地跟在后头。

    怀王不会要杀他灭口吧?

    毕竟今日他也动了杀温盛钧的念头……他若杀了温盛钧,是做好了把命赔给他的准备。

    但怀王若杀他……恐怕最多也就撼动王爵?

    “到了,想什么呢?”怀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汪国义这才回头……他竟然越过已经停下脚步的怀王,自己走到前头来了。

    他顺着怀王的视线看去……

    第一楼?

    怀王带他来第一楼干什么?

    难道是要在他儿子死的地方,再杀了他?

    再做出他承受不了丧子之痛,悲情自杀的场景?

    ……汪国义倒吸一口冷气,如此,怀王连王爵都稳稳当当!

    汪国义被自己的想象吓到……他拔腿就跑!

    季风等人瞬间出现在周围,侍卫们成半包围的态势,将他牢牢困在中间。

    只有靠近第一楼的方向,仅站着萧昱辰一人。

    “王爷这、这是何意?”

    “随本王进来。”

    萧昱辰走在前头。

    第一楼门上贴了封条,侍卫上前将封条揭开,几人鱼贯进去,小心翼翼地点上了数根蜡烛。

    “怎么不进来?你不想知道,你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吗?

    “你想要仇恨?还是想要真相?杀了温盛钧,你得到的不过是仇恨。

    “但进来,你会看到你儿子死的真相。”

    萧昱辰站在门口,笃定看他。

    汪国义攥紧了拳头,浑身冷热交替……仇恨、恐惧、渴望……复杂的感情将他抓住。

    他鬼使神差地听信了萧昱辰的话,竟然一步步走上台阶,迈入第一楼。

    萧昱辰带他来到儿子被推,摔下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你看……”

    第262章 真凶落网

    已经盖了一层尘土的木质地板上,竟有一道浅浅的沟壑。

    “你所办案件丰富,能看出这是什么痕迹吗?”萧昱辰问。

    涉及他的专业领域,汪国义这会儿已经顾不上怀王是不是要杀他。

    “像是珠子被人踩着,划过地面留下的痕迹……”

    汪国义说完,抬头看这痕迹的位置……

    他忽而脸色惊变,豁然起身。

    他脚踩在留下刮痕的位置,上身后倾。

    他眼睛猛地瞪大!回身一看,是那节被撞断的栏杆的位置!

    “再看这儿。”萧昱辰让人把灯烛挪近栏杆。

    古代的木匠非常擅长卯榫结构,没有螺丝,也能让木材契合牢固。

    汪国义眯眼看那栏杆的断处。

    起初,他没发现疑点。

    “卯榫契合原本应该严丝合缝,如果栏杆是从卯榫连接处被撞断,那么榫头应该整个断裂。”萧昱辰提醒道。

    汪国义浑身一僵。

    他伸手从侍卫手中接过灯烛,凑近了榫头……这榫头并没有整个断裂,折断处不足一半。

    “有人提前松动了栏杆?故意让我儿摔下去?”汪国义浑身冰冷。

    为什么?

    他儿子惹了谁?或者,他又惹了谁?

    宋韬的话,再次回响在他耳边,“既让你尝尝丧子之痛……”

    “丧子之痛……”

    汪国义猛地一个激灵,“上半年……窦国舅的亲侄儿,因为在青楼跟人争风吃醋,把人推下楼,那人也是摔到头而死……

    “那案子就是我办的,难道是窦国舅报复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案发重地,闲人不得入内!”

    门外忽然传来季风呵斥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我来送凶手,”门外传来戏谑的声音,“只让汪侍郎知道真相,却不能手刃凶手,对他来说多残忍呐!”

    萧昱辰听着这声音莫名有些耳熟。

    汪国义一听“凶手”,浑身气血逆流。

    “让他进来。”萧昱辰下令。

    先进来的却不是说话之人。

    而是庞满。

    他被人像麻袋一样,猛甩进来,砰地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嗷……”庞满惨叫一声,却连忙压抑住呻吟,立马翻身,整个人在地上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“府尹家公子?庞满?”汪国义眯着眼睛,难以置信,“我跟你无冤无仇,我跟你爹也没有过节!

    “且那日是你邀请荣儿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这儿,汪国义话音猛地顿住。

    把庞满扔进来的人,此时,才漫不经心的迈步进来。

    月光把他本就瘦削的身影照得更是瘦长。

    “宋韬。”萧昱辰眼底神色复杂,语气里更有浓浓的不满。

    “庞满借口代父回乡省亲,准备开溜。若叫他溜出京城,汪侍郎报仇恐怕就更难了。”

    宋韬笑着抛给汪国义一只布包。

    两个人距离甚远,且一个在楼上,一个在楼下。

    宋韬看似随手一抛,竟然稳准地抛到汪国义面前。

    他一伸手,就落入手中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汪国义打开布包,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他倒吸一口气,这是一个男子常挂腰间的配饰,配饰上缀着一串珠子,那珠子已经散了,都散落在布包里。

    汪国义捏出一只珠子来,在怀王刚刚指给他看的划痕上比对……

    “是它的痕迹!珠子大小恰好!”汪国义声音颤抖道。

    他此时此刻,站在此处……眼前展现地却是当日的情形!

    汪荣性子冲动,被人怂恿了几句就血气上头……

    他冲出来打了温盛钧一拳!

    温盛钧猛地一推……汪荣倒退一步,恰踩在那颗故意滚到他脚下的珠子上!

    他当即失去平衡,向后跌倒,撞上栏杆!

    而栏杆已经提前被人弄松动了!

    他健硕的身躯撞上松动的栏杆……咔嚓!

    汪国义眼目血红,浑身颤抖……

    “为什么?庞满!汪荣把你当朋友,你为何要害他?!”

    汪国义从楼梯上冲下来,一把抓起庞满的衣领,一拳揍上去。

    “嗷……我没有!不是我!”庞满被打的满嘴血腥味儿。

    他呸地吐出一口血水,“不是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你?据我所知,百花楼的花魁被请出来,价格不菲吧?说是一掷千金也不为过。

    “府尹大人的俸禄,三年不吃不喝也不够你一天这么铺张啊?

    “看来得让吏部和刑部联合起来,好好查查府尹大人了。”

    宋韬话还没说完。

    庞满就慌了,“我爹未曾贪污!不是我爹给我的钱!”

    “哦?不是你爹给的钱,那是谁给的?”宋韬邪冷一笑。

    庞满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,当即哑了。

    事情至此,就算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汪国义,也知道……事情绝不像他看到的那么简单!

    也许……儿子真的是被他连累了!

    “本官必要查清此事,为我儿报仇!”汪国义冲萧昱辰和宋韬抱了抱拳。

    他绑了庞满,押去了刑部大牢。

    第一楼恢复宁静。

    萧昱辰从二楼缓缓走下,他沉冷的目光落在宋韬身上。

    “别多管闲事。”

    宋韬冷笑,“怎么是多管闲事呢?当日我也在场啊。锦公子的兄长为人正直,却蒙受不白之冤,作为锦公子的朋友,宋某岂能坐视不管?”

    萧昱辰嗤笑,“你又是什么正派的人吗?”

    宋韬不怒反笑,“宋某是小人,锱铢必较,睚眦必报。害我者,必十倍奉还。有恩于我者,千倍报答。

    “锦公子与我有恩且有利,宋某怎能不以诚相待?”

    萧昱辰看着他那张白皙俊美的脸,越看越讨厌。

    他忽起一掌,猛地向宋韬面门拍去。

    硬接他一掌,宋韬或许没那个实力,但他的功夫以快著称。

    他猛地几个纵身,月光之下,他几乎快出了重影儿。

    不到一瞬,他人已闪身到了第一楼外头。

    “早就听说王爷功夫过人,改日再向王爷讨教。”宋韬冷冷一笑,纵身消失在弥弥夜色之中。

    这夜,刑部侍郎抓走了庞满。

    当晚,他带着自己的手下人,一宿没睡,连夜审问。

    刑部主簿也没能睡,被汪侍郎从热炕头上拽起来,连夜做了笔录,叫他画押。

    “我心中不安,未免夜长梦多,也未免他忽然改口翻供,先把笔录做了……”

    汪国义沉着脸道。

    而萧昱辰这边,也已经做好了准备,要给温锦一个惊喜。

    第263章 就连养的宠物都是公的

    萧昱辰催促着刑部赶紧弄清楚情况。

    他又催着兵部,向刑部询问要人。

    在他多番敦促之下……刑部侍郎汪国义亲自去了刑部大牢,把温盛钧给接了出来。

    昔日,他以为是自己杀子仇人的温盛钧……

    此时汪国义已经明白过来,“你我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。

    “有人算计我,害死我儿,也有人算计温司库,害你入狱。”

    汪国义盯紧了温盛钧的脸。

    他想看他惊慌,想打破他脸上的平静。

    温盛钧却再次叫他“失望”了。

    “人活在世,免不了利用别人,也免不了被人利用,这便是人生。逝者长矣,活着的还得坚强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温盛钧冲他拱了拱手。

    温盛钧一身脏污,在牢里这么多天,不能洗漱更衣……虽然现在天冷,不至于多臭。

    但邋遢,一股子腐朽味儿是少不了的。

    一身干净利落官服的汪国义,却莫名觉得,这脏污邋遢,跟温盛钧一点儿关系都没有。

    自己在他面前,完全找不到优越感。

    汪国义眉头紧蹙,将他领出了牢狱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快走,咱们给你阿娘一个惊喜,先别告诉你娘。”

    萧昱辰带着钰儿,坐上马车。

    钰儿一脸好奇,“给阿娘什么惊喜?”

    “去了你就知道了!”萧昱辰嘴角上扬,神秘兮兮。

    钰儿蹙着小眉头,撅着小嘴儿。

    “阿娘如今最关心的就是舅舅的案子……爹爹给阿娘惊喜的话……莫非是舅舅的案子有进展?”

    萧昱辰顿时被儿子的敏锐给惊艳了。

    “你又猜到了?”萧昱辰笑道。

    钰儿下巴轻扬,“明摆的呀!爹爹,您总算开窍了!”

    萧昱辰:“……”

    当爹的被儿子夸了……他该高兴吗?为什么他有种一言难尽的辛酸感呢?

    温钰伸长手臂,拍了拍他爹的肩,“不要灰心嘛!祖母说了,爹爹有点儿迟钝,让我多帮助爹爹!

    “其实阿娘心可软了!她吃软不吃硬。您多对她好,她会记在心里呢!”

    萧昱辰:“……”

    果然,又是母妃卖他!

    跟他儿子说,当爹的迟钝……这真的好吗?

    他不需要立父亲的威严吗?他在儿子面前就不要面子的吗?

    被儿子拍着肩头鼓励的萧昱辰,嘴角直抽……

    但他能怎么办?一个是他娘,一个是他儿……也是他不够“争气”,叫这俩人都为他和温锦的关系操心。

    “大哥!”

    “舅舅!这边!”

    萧昱辰的马车来到刑部大牢外,停稳。

    温盛钧也被刑部侍郎给领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温司库走吧,别回头。”汪国义沉声说道。

    温盛钧阔步向前。

    汪国义没送,远远地朝萧昱辰拱了拱手……他转身又回了刑部大牢。

    庞满还在里头关着呢,他要抓紧去审问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温锦一大早起来,就没见温钰。

    一问,是萧昱辰把他带出去了。

    “大清早的,带出去去哪儿呢?”温锦嘀咕。

    “大清早?”逢春看了看外头高高升起的太阳,“王妃,已经日上三竿,不早了!”

    温锦讪讪一笑,她才刚起嘛。

    她还在用早膳呢,逢春就来禀报:“王妃的‘闺中密友’又来了。”

    温锦嘴角一抽……她现在一听见“闺蜜”,立马想到凤渊一身女装那妖娆妩媚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凤小仙?”温锦问。

    “正是!”逢春轻笑颔首。

    半夏和逢春,整日跟在温锦身边……她们是不是早已认出“凤小仙”就是凤渊——温锦并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们不戳破,温锦也懒得深究。

    “请他去花厅稍坐,我用罢早膳就过去。”

    温锦很快来到花厅。

    “‘小仙’倒是会挑时间。”温锦戏谑笑道。

    凤渊拿眼角夹了她一眼,“如今见你一面可真难,简直要命!”

    温锦挑了挑眉,“你何时得罪了怀王吗?何至于这么怕他?你以前不是还敢从他手里跟我买药?”

    凤渊嘴角抽了抽,“你可真不了解男人……”

    温锦歪了歪头。

    凤渊轻叹,“男人不把你当他的自己人时,外人怎么着,他都无所谓。

    “一旦他心里认定你是他的‘自己人’,别的雄性稍微靠近你,就好像是对他的挑衅和宣战……”

    温锦正思量凤渊这话。

    凤渊却摆摆手,“我不是跟你说这个的,我可是来给你送大礼的!”

    他从袖中拿出一张上好的羊皮小卷。

    “什么大礼?”温锦好奇。

    “宋韬给你的契书,问问你意思如何。倘若你还有什么要求,可以告诉我,我传话给他。”凤渊摊开羊皮小卷。

    温锦道:“他连契书都准备好了?上次在第一楼不是已经说清楚了?半成利益给我,他是一点儿诚意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凤渊点点头,“也就是你不了解他,才敢跟他谈生意的时候,那么不给他面子。

    “当然,你有实力,有这个底气……你看看吧,他这次可是带着满满的诚意。”

    温锦低头看着契书。

    “三七分成,而且,七成利润给我?”

    温锦狐疑抬头看着凤渊,“确定他没写错?”

    凤渊笑笑,“人家好歹也是巨贾,能犯这种低级错误?”

    温锦并没有被七成的利润给冲昏头脑。

    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契书,一条条,一字一句,她都看的很认真。

    免得宋韬在这上头跟她玩“文字游戏”。

    “我替你看过了,没看出什么问题。依我之见,宋韬是被你的医术折服了。他自己需要服药,他还有个相依为命的祖母,也需要服药……他恐怕是想与你交好。

    “先前他对你防备过重,是因为……嗐,都是过去的事儿了。告诉你也无妨。他母亲年轻貌美,被他爹宠爱至极。

    “可他爹被他叔伯毒害……其中似乎也有他母亲的手笔。而他爹死了以后,他娘立马抛下当时还年幼的他,跟别的男人远走高飞。

    “先是少年丧父,紧接着被母亲抛弃……接二连三的打击,他一时承受不住,人就昏过去了。

    “他在高热中昏迷了好多天……眼看就不行了。

    “如果不是他祖母极力阻挡他那些叔伯,以命胁迫他们,拿出全部嫁妆求医问药,他也没命活到现在。

    “所以,他对年轻貌美的女人,防备至极……不是针对你,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他身边莫说女人,连个母的都没有,养的宠物都是公的。”

    第264章 男人的小心机

    温锦倒是没想到,一个商贾之家,其争权夺利的程度,竟一点儿也不比皇家逊色。

    甚至,他们不像皇家,被群臣和天下百姓盯着,他们更加的肆无忌惮。

    两次见面,她只觉得宋韬阴狠……却不知,他竟是在虎狼环伺,叔父自相残杀的环境中长大的。

    “七成利润,确实有诚意。每月至少提供的药量也不算多。”

    温锦点点头,“这个契书,大致看来挺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还有什么条件,或者要添加的,可以告诉我,咱们修改再敲定。”凤渊道。

    温锦还没说话,逢春就在门外提醒道:“王爷快回来了!”

    凤渊立即起身,“你慢慢看,琢磨好了设法告诉我即可!

    “对了,王府今日格外热闹,又是摆爆竹,又是挂灯笼,还扑了崭新的地毯……今日是什么节气吗?”

    温锦被他问愣了,“什么节气?”

    “我问你呢?”凤渊一脸懵。

    温锦摇摇头,转脸看着逢春,“你知道吗?”

    逢春目光躲闪道:“婢子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哪儿像是不知道的样子?分明是故意隐瞒。

    温锦正欲再问。

    “凤小姐,您还不走吗?待会儿可要跟我家王爷撞见了!”逢春催道。

    凤渊忙提着裙摆,“这就走……你好好想想啊!”

    后一句,他是对温锦说道。

    温锦拿着羊皮小卷刚回到主院屋里。

    萧昱辰便满面春风地来了。

    “有惊喜给你!”萧昱辰眼底,星辉夺目,是藏匿不住的期待欢喜。

    温锦身边的梳妆台上,正放着那张羊皮小卷。

    温锦问:“什么惊喜?我瞧见下人忙忙碌碌,又是准备爆竹,又是张灯结彩……是要过节气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节气,但值得庆祝。”

    萧昱辰说着,余光不经意瞟见了那张羊皮小卷。

    落款“大德兴·宋韬”几个字,立时如箭,刺入他眼底。

    他脸面一僵……

    “是专门给你准备的惊喜,得蒙上你的眼睛,到地方再叫你看。”萧昱辰叫人拿来一条巴掌宽的缎带。

    “还得蒙眼睛?干嘛神神秘秘?”温锦哭笑不得。